凡煙小說

第 2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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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1 章

“什麽情況啊這?”短短一天內,周祈慎就被嚇了兩回。

他睡醒後閑著無聊,到處瞎轉悠,後來索性到院子裏溜達,蹲在柵欄邊跟鄰居家的大金毛玩耍。

聽到一陣引擎咆哮,站起來就看到一輛車緩緩朝自己家駛來。

想想這個點,也不會有誰來找他,周祈慎便繼續逗狗玩沒理。

哪知道下一秒,兜裏的手機響起來了。

“你有病啊傅大少爺,我就在院子裏跟大金毛培養感情,這麽近你給我打啥電話?”周祈慎無語起身,往別墅裏走。

傅恒站在內門裏,看著顯示屏上的兩個人,心裏突然焦躁不已。

他打電話本來是想讓周祈慎去大門口看看,誰知道這人仗著腿長,三兩步就走回家裏來了。

“聽到門鈴響,我就點開了監控。”傅恒皺著眉,指著屏幕上西裝革履的男人,“結果看到了他。”

“他倆怎麽一塊來的?”周祈慎比傅恒還震驚,他感到非常緊張,開門而出,嘴裏一直嘟囔著“完了完了。”

傅恒跟人一起出去,走到大門口,看到換好衣服的周青淮,以及站在他身邊笑盈盈的張亦優。

“周總好啊。”張亦優對周祈慎熱情打招呼,又對傅恒笑了笑,“傅少也好。”

傅恒敷衍“嗯”了一聲,目光始終放在周青淮身上。

周青淮註意到這股帶有濃烈情緒的目光,疑惑地看向傅恒。

“你怎麽來了?”周祈慎有點吃驚地笑起來。

“噢,我爸上次不是說還有個什麽項目沒跟你講明白嗎,這不讓我親自過來跟你講。”張亦優說完,看了看站在自己身邊的周青淮。

“挺巧的,居然還在這裏遇到了青淮哥。”

青淮哥!

傅恒跟周祈慎對視一眼,兩個人都感到震驚不解。

“你說是不是啊,青淮哥?”張亦優沒完了,湊到周青淮跟前,狡黠笑著。

周青淮頓了頓,點頭:“嗯。”

“來的路上遇到了。”

周祈慎的別墅並不在市區中心,下了地鐵還得走一段路,周青淮是在前面那個拐角遇見張亦優的。

張亦優的司機本來開著走遠了,卻被張亦優叫住倒了車。

車已經開過人一段距離,其實張亦優也不確定後面那個人是不是周青淮,但還是讓司機倒了車。

結果真是周青淮,他在周祈慎公司看到過人幾回,對他印象還蠻深的。

加上後來他那要替女兒物色男人的爹提到過幾回,張亦優印象更深了。

“可我聽我爸說青淮哥這段時間請了病假,你身體還好嗎?”張亦優瞇著眼,一張稚氣的臉湊得更近。

本來就心煩意亂的傅恒聽到這話,立馬向周祈慎投去疑惑目光。

周祈慎無奈聳肩,湊到耳邊低聲:“待會跟你解釋。”

周青淮看了看瘋狂給他使眼色的周祈慎,對張亦優點點頭:“嗯,最近確實病著,謝謝你關心。”

張亦優的到來,讓原本輕松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凝重。

不過好在他是真的有正事才來了周祈慎的別墅,傅恒看著他拿了一疊文件走上二樓,安心地回頭看了看周青淮。

周祈慎和張亦優在二樓書房談事,傅恒和周青淮坐在一樓客廳裏吃下午茶。

“他有跟你說些什麽嗎?”想了想,傅恒還是忍不住問出來。

周青淮想了想,張亦優除了邀請他坐車而外,就是說了句“好巧”。然而他並沒有上車,因為再走幾分鐘就到周祈慎家,沒有必要。

回憶完畢,周青淮回答:“沒有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傅恒再一次松口氣。

卻看得周青淮不明白了,他跟張亦優毫無交集,也直覺他不是同類。但看剛剛周祈慎和傅恒緊張的樣子,好像很害怕張亦優跟他說些什麽。

貴圈公子的心思真難猜,周青淮決定不去多想。

不過看這樣子,晚上的露天燒烤估計是泡湯了。

因為已經快晚上八點,周祈慎和張亦優還沒從樓上下來。

“不等了。”傅恒起身,對周青淮發出邀請,“我們出去走走吧。”

夏日天黑得慢,兩個人出門時還能看到燦爛餘暉。

沿著蔥蘢大道慢悠悠地走著,就好像回到幾天前在烏鎮的生活。夏天很長,日子很慢,清涼的夜和清涼的人都在身邊。

傅恒踢著腳邊碎石子,跟周青淮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。

突然不知道從哪裏跑來一條阿拉斯加,直往他身上撲。

傅恒喜歡狗,但被突然出現的巨型犬撲,還是給嚇了一跳。

“你可嚇死我了。”穩住重心沒摔過去的傅恒拉住阿拉斯加扒拉在自己身上的爪子,輕輕責備,“怎麽能嚇人呢?你這壞小孩。”

“噗~”

話音剛落,傅恒就聽到身側傳來一陣笑聲,回頭,看到周青淮捂嘴輕輕笑著。

夜風吹亂了他的頭發,他露出光滑飽滿的額頭,一只手插在兜裏,衣角翻飛,眼睛裏蓄滿暖色光點。

傅恒歪頭:“這孩子很乖,要來摸摸嗎?”

周青淮上前,蹲到傅恒和阿拉斯加面前,輕輕撫摸著狗狗柔軟的發毛。

阿拉斯加順從地趴到地上打起了滾,周青淮揉揉它的肚子,又伸手去撓它下巴,與另一只伸過來的手碰到一起。

傅恒也想去撓阿拉斯加的下巴的,跟周青淮碰到,他沒有馬上收回手,而是搶先一步捏住了狗狗的下巴。

“壞小孩,你是不是偷跑出來了?你家主人呢?”傅恒一邊撓阿拉斯加的下巴一邊問。

周青淮附和:“對啊,偷偷跑出來,主人可是會擔心的。”

兩個人相視一笑,就聽到遠處響起了呼喚狗狗的聲音。

阿拉斯加從地上爬起來,抖抖毛,奔著一個找過來的中年婦女而去。

還回頭沖傅恒和周青淮汪汪兩聲,樣子歡脫可愛。

“它好可愛。”傅恒看著阿拉斯加遠去的背影,“讓我想起了小時候跟在身邊的一只金毛,它叫艾利,但我喜歡叫它小專。因為它只對我一個人露肚皮,超級專一。”

傅恒收回目光,就見周青淮站起來後身子一晃。他趕緊過去抓人,生怕周青淮摔倒。

“你沒事吧。”扶穩了人,傅恒關切問道。

周青淮恢覆正常,眼前不再一片黑,他搖搖頭:“沒事,有點低血壓。”

知道不是什麽大事後,傅恒才意識到自己和周青淮的手抓在一起。

很溫暖,從周青淮的手上傳遞過來的溫度,像一把火,點燃了他的心臟。

他突然心跳加速,整個人不可抑制地燒了起來。

趕緊放開人,傅恒往前走了幾步,迫使自己冷靜下來。

他已經好久沒有感受過這樣的心動,卻一次又一次被周青淮攪擾得掀起狂風巨浪。

“周青淮。”傅恒回頭,看著跟在自己身後的人,“你可以多跟我講講自己的事,沒有關系。”

周青淮楞了下,笑道:“我啊,我的事都很沒趣,會令人疲憊。”

“我不會。”傅恒站定,目光灼灼地盯著周青淮的臉。

他重覆:“我不會。”

周青淮眨眨眼,一下子把心裏想的都說了出來。“你不會,可能是因為你沒有這樣的經歷,所以好奇。但聽得多了,就會感到無趣。”

心想是啊,跟自己身份差不多的人,聽太多關於一個家庭瑣碎的事情,會感到心累、疲憊、煩躁。

而雲泥之別的大少爺,只不過是好奇。想探究一下普通家庭的故事,聽多了自然覺得無趣。

“我是不懂。”傅恒冷冷開口,“但並不代表我不想去懂。”

他沒有經歷過,沒有接觸過,更沒有看過聽過。與周青淮相識,這些都是他第一次了解。

白天無聊的時候,他上網搜索了很多,看了很多深受原生家庭之苦的自白。

“我沒辦法共情,但因為你,我想要去了解更多。”傅恒往前走了一步,距離周青淮咫尺距離。

夜很靜謐,月亮緩緩升起,蟲鳴在草地裏低低響起。

這個隱於城市中的風水寶地,乍一感覺,有和鄉村裏一樣的風光。

銀色月光流瀉在傅恒和周青淮身上,他們面對面站立,身姿挺拔,一人面容安靜,一人雙眼堅定。

周青淮沒說話,傅恒突然輕輕嘆口氣,“我以為,你不會戒備,也沒想到會這樣。”

“也不是戒備。”周青淮楞了下,開口道,“只是我清楚自己的定位。”

傅恒點頭,轉身開始往前走。

“在你身上,我看到了很多美好和勇氣。”傅恒輕輕笑起來,“我最近有很多靈感,有想要抓住的熱烈,心裏好像又開始熊熊燃燒。”

“也想清楚了,要再一次和他探討一下我們之間的關系。這一次,要鄭重、要仔細,不能再有逃避和自我欺騙。”

聞言,周青淮彎了眉眼。“那很好。”

“謝謝你。”傅恒停下腳步,側頭尋找周青淮的氣息。

周青淮撥了撥被風吹亂的額前碎發,回應傅恒的目光。

沈默片刻,他突然感慨:“我一直告訴自己,為自己而活並不是自私,因為有了更好的自己,才能有更好的能力成全別人。”

“首先要為了自己去成為更好的自己,才能為別人成為更好的自己。”

這話有點繞,傅恒咀嚼了幾遍,才似懂非懂地問:“讓自己快樂、充實、完整,才更有底氣成為別人的期待嗎?”

周青淮點頭,“做自己,做更好的自己。”

傅恒深以為然,正要開口說點什麽,周青淮的手機突兀響起。

他看到周青淮拿出手機,看到來電的剎那,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
是之前在地下車庫見到過的樣子,一張風輕雲淡的臉,瞬間就變得嚴肅、苦惱,令人揪心。

然後聽到人輕輕嘆息一聲,說了句“正好”,接起了電話。

周青淮按了免提,傅恒能到對面的聲音。

“你還是不打算回來嗎?”電話那頭的人一開場就這麽問了句。

周青淮回答:“不打算。”

“我們今天才去參加了你三叔兒子的婚禮,他比你小兩歲啊,人都結婚了。”

傅恒看到周青淮眉頭又皺得深了些,一副欲言又止,有點煩躁的樣子。

那邊繼續說:“不結婚就算了,但你要在外面混到什麽時候?你能混個什麽名堂?轉眼三十歲了還一事無成,事業沒有家庭也沒有,你是想等我們死了再回來?”

傅恒還沒來得及去看周青淮的表情,自己先不適了起來,就算他再不懂普通家庭的家長裏短,聽到這樣的話,也覺得十分不舒服。

他以為周青淮會敷衍兩句掛斷電話,或者大發雷霆跟父母吵一架。

但都沒有,周青淮輕輕吐了口氣,語氣沈著。

“你們總想讓我進編制,想讓我盡快結婚生子。質問我為什麽不能像別人一樣,為什麽要任性地往外跑。

我現在告訴你們為什麽吧,因為我害怕,害怕穩定安逸的生活消磨志氣,也害怕成為你們這樣無力的父母——

小時候給不了孩子好的,長大後又無法對孩子放手。將太多的期望投射到孩子身上,期望他變成自己理想中的樣子,彌補自己的遺憾。明明自己生來平庸,生活難免一地雞毛,還總是幹涉、指使,永遠自大地以為自己是對的。

該怎麽辦呢?我太害怕成為這樣的父母讓孩子感到痛苦了,在某個平行世界中,我希望自己是個擁有足夠耐心,教導孩子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的父親。

但是在這個世界不行,我做不到。因為我清楚自己就算有再多好的素養、明白再多道理,也無法負擔起某些不能承受之輕。

當然,還有最重要的一點,我不喜歡女人,我沒辦法像正常人一樣結婚生子。”

周青淮一口氣說了一堆,聽得傅恒怔楞。

他知道出櫃是需要很大勇氣的,他在出櫃之前,也考慮了很多,但好在自己有個開明而輕松的家庭,他不用太過苦惱。

但周青淮不是,周青淮光是應付家裏的期望、責備,就已經很疲憊。

傅恒訝然地看著神情悲傷的周青淮,心口隱隱作痛。

電話那頭沈默著,好久後才有個聲音說:“你不要跟我說這些,要怪的話,只能怪命。我們命不好,有什麽辦法?只能等我們死了,你就可以想幹什麽幹什麽了。”

“......你們照顧好自己,先掛了。”周青淮咬著唇掛了電話。

傅恒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麽,看到周青淮這幅明明很痛苦,明明該崩潰大罵大哭,卻異常平靜,沈默哀傷的樣子,他感到憤怒又心疼。

半晌,周青淮開口:“講道理是沒用的,但我有時候忍不住。”

他輕輕笑起來,看起來無奈極了。

“這就是我的家庭,這就是我的牢籠,這也是生我養我的,偉大的父母。”

“這是你想了解的,我。”

傅恒緊抿嘴唇,好半天才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:“但是你在勇敢做自己,我喜歡這樣的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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